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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易傳》與《文心雕龍》的「同構關係」看《文心雕龍》的「文本理論」

導師:黃繼持教授


第一章  導言

第一節 「文本理論」的界義

第二節 「同構關係」的界義


第二章  《易傳》的思想與美學意識

第一節 《易傳》的思想及架構

第二節 《易傳》蘊含的美學意識

一、天人合一美學觀

二、萬物皆文說


第三章  《文心雕龍》的文本理論

第一節 文學的本體論原理--道的涵義

第二節 目擊道存的世界--道與世界的關係

第三節 主體的角色--道與情的關係

第四節 語言的文學規範--道與語言的關係

第五節 文學的倫理內涵--作品內容與道的關係


第四章  綜論:同構關係與文本理論的理論意義

  文學理論是討論文學的本質、文學的功能以及文學的構成的部門;亦即是,考究文學何以存在及如何存在的本體論論述。在《文心雕龍》中,劉勰把「文學」規定在「道」的範圍內,文學之所以存在、其存在之可能性在乎它建基於「道」,以「道」為它的本體基礎;而它之如何存在、存在的機制及情況也在於「道」,因為文學是「道」從本體到現象、從宇宙到人類世界的過程。文學作為一種建基於宇宙本體的「道」的過程,它需要人類主體的參與,事實上,在劉勰的理論中,文學就是「道」在「人」的顯現,文學被界定為人與道的關係;文學作品正是這種關係的產物。

  所以,劉勰在〈序志篇〉說:「蓋文心之作,本乎道」。通過「道」,劉勰統攝了文學的整個過程及要素:宇宙,作者,作品和讀者 。作為宇宙本體的「道」,同時是文學的「道」;文學的功能,便是透顯本體的「道」。人類處身宇宙自然之中,與萬物一樣從屬於「道」,唯人類與萬物不同,他通過虛靜的心境,在紛紜的物象中體察出包涵宇宙內一切事物秩序的「道」來;「道」既包涵一切,也便包涵人類世界的秩序,這「道」作用於體察的主體而引起主體內的「情」,通過語言把這與人類世界秩序相應的「情」表達出來,便成為文學作品。這文學作品一方面具有透露人類世界應有秩序的作用;另方面,以語言表達這由「道」引起的「情」便構成語言的美。「道」、「物」、「情」、「美」、「用」五者便成為文學過程的必然範疇,是文學的本質和結構。五者中以「道」為最基本,其餘四者皆通過與「道」的關係而起構成文學過程的作用;因為這四階段都是「道」自然而然的呈現過程:呈現於物象中、激發人情、顯現為美、透露人事之道。

  透過這過程,「道」表現為「文」(語言的美),「文」(美的語言)呈現出「道」(文學過程的自然之道和語言內容的人事義理之道),文學過程原本是一個從道至道的循環過程,而作者則是這循環能否順利完成的關鍵,他負責把「道」、「物」轉化,過渡到「美」、「用」,因此,作者是道表現為文,文呈現出道的必要中介,所以劉勰說:「道沿聖以垂文,聖因文以明道」(〈原道篇〉)。

  劉勰把聖人尊為作者的最高典範,作者應以聖人為榜樣,聖人是最完美、滿全的作者。何以劉勰會這樣連接聖人和作者的關係呢?聖人在劉勰心目中是這樣的:

「人文之元,肇自太極,幽贊神明,易象為先。庖犧畫其始,仲尼翼其終。」(〈原道篇〉)

「爰自風姓,暨於孔氏,玄聖創典,素王述訓。莫不原道心以敷章,研神理而設教,取象乎河洛,問數乎蓍龜,觀天文以極變,察人文以成化。」(〈原道篇〉)

「夫作者曰聖,述者曰明。」(〈徵聖篇〉)

聖人之所以是最完滿的作者,因為:文學的本質和功能乃在於透顯本體的道,而聖人正是最能體察本體的道的人 。劉勰認為「易」不但是最早的人文,也是後世文學典範的「經」,因為「易」最能體現出透顯本體的「道」;「易」之所以如此,無非是由於「易」的作者能深深地體察、闡述及彰顯本體的道。所以,「道」-「聖」-「易」便是「道」-「作者」-「作品」這文學過程的模範和準則所在。

  通過這番理解,劉勰把文學過程視為聖人作易過程的變體,後者是前者的絕對模式。在這點上,劉勰替文學過程建立了和「易」的同構關係。「道」作為宇宙的基本,聖人處身宇宙之中,在紛紜的物象世界裡體察出宇宙的本體的道,並作「易」以模擬、解釋之,透過「易」彰顯出世界的秩序以及人類的秩序。文學的過程和作用與此相應,道是世界的根本,作者處身自然之內,體驗到這本體的道而寫成語言文字以彰顯之,因而這語言文字也應具有透露人類秩序的功能。文學與「易」的同構關係,互通處正在於文學與易具有共同的角色、目的和責任,即:皆為了透顯本體的道。「易」在透顯本體的道這目的上提供了模範,文學應以此為依歸。同構關係其實是文學過程的「道」、「物」、「情」、「美」、「用」五者相互關係的總和及整體,使五者貫串在一起,並藉此透露文學的本質。

  然而,文學過程雖具有哲學基礎和使命,但亦不可遺忘其文學的特質。因此,在「道」-「世界」-「作者」-「作品」-「倫理內涵」五者中,劉勰突出了作者的情與作品的美二者。「情」和「美」二者乃是魏晉文論所強調的重點。劉勰通過二者與道的關係把它們納入在同構關係中,折衷了魏晉文論和儒家文論。魏晉文論強調「物」-「情」-「文」的關係,情是感物後的創作衝動、成文動機;劉勰則利用《易傳》蘊含的天人合一美學意識,溝通了道物關係,遂連結起道、物、情三者;而因道(天道)與人(人道)的統一關係,情便具有了倫理內涵,從而由情帶出了文學的倫理色彩。由此可見,「情」具有貫串文學前後過程的重要作用,《文心雕龍》中「道」、「物」、「情」、「美」、「用」這文本理論可以說是由「道」-「情」的關係開展而成的,在這意義上我們可以把文學界定為是人與道的關係,而文學作品正是這種關係的產物。這「道」-「情」關係,顯然是由《易傳》蘊含的美學意識發揮而成的。

  文本理論建基於「道」-「情」關係上其實是很顯然的,因為文本理論考究的是文學的本質,文學則根本是「道」在「人」的「文」。因此「道」與「人」便成為文學理論的展開起點,開展的目的和焦點則在於「文」。劉勰利用了《易傳》的萬物皆文說,替文學找到了哲學根據,從而肯定文學必然是美的。魏晉文論強調,甚至過份強調文學的美,劉勰則把美視為「道」的德性表現,人的這份德性表現便是文學美,因此文學美也是道的顯現。這樣,劉勰雖肯定美,但藉道文關係與道情關係二者皆本根於道而連結情與文,並用「情」來規範「美」,用「道」規範「情」;「情」、「美」這兩項重要的魏晉文論重心便一統在道(天道)之中,而與儒家的文學觀(人道)相接通了。

  文本理論由同構關係構成,構成過程中《易傳》的美學意識起了極重要的作用,它使文本理論不致因同構關係的濃厚哲學色彩而變得不適宜用來討論文學,而且更提供了折衷儒家文論與魏晉文論的基礎,建立了形式與內容、藝術性與社會性兼備的文學理論 。文本理論是《文心雕龍》對文學本質的論述,這論述是對文學的整體論述,這不是本體論、創作論或文學的作用等這些割裂的範疇所能規限的。本文以為,透過對「文本理論」的理解,才能清楚勾勒《文心雕龍》的文學理論體系,以及明瞭劉勰對文學本質的觀念。